这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19世纪末的上海英租界，“长三书寓”，跟那个“路有冻死骨”的大世界不同，这世界里自有一番天地和矜持。这里有意想不到的惊艳之花，有最家常可信（甚至宛如夫妻）的日常对话，有不厌其烦精益求精的物质质量，有鸦片，烟筒，十大箱大毛、中毛、小毛的头面，十六块大洋的翠玉簪，有奢华酒席交际场合中最热闹的行酒令和最奢侈的鸡缸杯，唯独没有的，是安静的可以寄放爱情憧憬的一小块角落。

所以从双宝这张从不说好话的嘴里，我们知道了：李漱芳死了，即使她和他好到久久相望，他照照片，为了给他回魂她给他舔了半个月的眼睛，那又如何？她甚至在电影里都没有出现过，爱情只不过是成为了此间茶余饭后的笑话。张惠贞吞了鸦片，即使被别人救了回来，那又如何？王莲生在她那里几时露出过在沈小红面前的笑脸？可是沈小红的爱情就那么让人羡慕吗？他帮她还债，“除了身体是父母给，其他所有一切均是他所给”，他哄她，他原谅她，即使她姘戏子，可是她从头到尾竟然连笑容都难找。泼辣如黄翠凤，她和罗先生之间也不过是他敬佩她和怕她。周双珠不卑不亢，俨然半个家长，颇得洪善卿的赏识，但是他连半个娶她的字都没说过。

可奇怪的是她们分明有着自己的地位。双珠可以堂而皇之问善卿晚上去了哪里，善卿还得小心做答；小红在莲生约会惠贞后找上门去大打出手，现在的妻也很少能有这样的胆量了，能做的也只不过在14亿观众面前哭诉丢脸；翠凤可以把自己的老妈子教训的俯首贴耳；双玉可以为了朱五公子的一句话逼他自杀，到头来还得乖乖拿一万块大洋来了结。

当然千万不要深究这些地位。原来金花可以被老妈子关起房门来打；珠凤因为没有什么客人，“一百块钱随便什么人就能带走”；小红“爹娘弟弟”一家子都靠自己过活，一旦没了莲生的支持，立刻不得不打发了佣人搬到小房子；惠贞就算作了妾，还不是被人赶了出来，左右也只有吞鸦片这一条路。

不知道是左是右。她们有的不过是至高的幻觉和最惨的梦醒，习惯也好，生活也好，都不是爱情。她们当然知道，大多数要找的只是衣食父母，不是爱情。他们也知道，爱情也并不是必需的，即使这里有最适合培育爱情的假象。善卿说得好：“我们出来玩，最要紧是开心。。。”老朱又讲：“今朝开心，吃老酒，多吃老酒。。。”莲生在这里追悼他的爱情，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所以罗先生在他起身离开后问旁人：“王老爷为啥子不开心？。。。”

侯孝贤的独有长镜头，平稳而且缓慢，似乎连摄像头的高度都没有调过，不厌其烦的吃饭，吃烟，吃酒，梨花木的脚凳，清点头面时出现了蓝彩碎花琉璃坠，云彩彤珠三角坠，蓝羽菊花珍珠坠，翠玉镶金坠，五彩织锦绣花外褂，黑丝彩绣外褂。。。不厌其烦中我似乎理解了张爱玲对这部小说的喜爱。

花开了，花又谢了，不要紧。就像翠凤跟她老妈子说的：“你去买个讨人回来，过两年，梳的正头，刚刚好接下去，不是蛮好？”总有数一数二的新人，自然不必担心。总有新的恩客，上演新的悲欢离合。

突然想起《Grey’s Anatomy》一个情节：那个跳楼自杀但是只受皮外伤的男子患者，喜不自禁，高声叫到：“Now I feel I can do anything.”Grey告诉他：This will go away. The feeling that you can do anything will go away. 原来他有胆量自杀，却没胆量告诉那女孩他爱她。

我的这篇游记也是同样遭遇。我看到伊瓜苏瀑布，尤其是“魔鬼咽喉”那一刻，胸中有万千感慨，像瀑布一样在心里千军万马怒吼冲天，可惜当晚没有记下，到了今日，The feeling just went away. 我又不像JW那样，每篇blog都只写标题，那么有信心把内容日后填上。

我只想说：在那一刻，我忽然蔑视自己。试问我什么时候有过那样决绝无后路的态度去对己对事？大自然创造的奇观，虽无喜怒，尚知不顾一切，奔腾而下。我们这一类人，还没开始就已经犹疑，刚刚起步就准备退路，因为害怕失去干脆选择从不拥有，因为恐惧伤害便日日埋头沙里当鸵鸟，聚集勇气似乎总是需要更多时间，改变现状或委屈自尊可能永远不会发生。母亲曾经说我善于“夜里想了千条路，明早依旧卖豆腐”。我慨叹，她知我甚深！

我并不奢望通过泪流满面看伊瓜苏瀑布或者平静撰写此文来改变自己，因为并不现实。只不过是那一刻的感觉，通过时钟沙漏的摇曳，厚变成薄，此变成彼，有变成无。到了今日，只余空谈和空叹，我不会抱着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因为比索贬值，跟美元从1：1直到1：3，所以各个游记都说布市是购物天堂。皮具店、鞋店、衣饰店、旅游纪念品店尤其多。他们有一种特殊花纹（像凤凰花?）的皮，鞋、包、衣服、腰带，都用它做，在各个店里都很是流行。我几日里在Florida和Lavelle步行街上溜达了超过10个来回，但是购物成绩实在一般，羞于再提。只买了若干内衣、家居竹垫两张、一双20比索的复古拖鞋（够便宜吧，得意ing）、风铃一枚、马黛茶茶壶一个、T恤衫一件、加给朋友的木质耳环两副。不过最搞笑的是看到那些晶晶亮的水晶腹环（就是在肚脐上戴的），我还以为是袖扣，一直问摊主要一对，语言又不通，那位羞涩的哥哥费了好大劲才给我解释清楚用途，我恶寒了一下。

我们住了四家店，从星级酒店到青年旅社。布市那个青年旅社的晚上让我难忘，隔音太差，一晚上来自各方的声音此起彼伏，怪梦连连。我喜欢伊瓜苏小镇的酒店，整栋楼100%实木搭建，有两层，一层是大堂、饭厅和bar，从二层的房间里打开窗，成片的草坪绿树，悦耳的鸟叫声，小马驹悠闲地甩着尾巴，露天游泳池旁的硕大芭蕉树仪态万方，真真是人间画境。离开伊瓜苏的前一晚，我捧着电脑，窝在大堂的竹藤吊椅里微荡着，看着小说，听着窗外时高时低的虫鸣，简直是乐不思费，不想走啊！！！

阿根廷当然是烤肉当家，我们去的这家估计是个类似‘全聚德’之类的老店，很有老店风范。窗明几净，隔窗可以看到带着高高厨师帽的大厨们在忙碌，全羊们在落地烤炉旁被惨烈地日夜烤着。我们去的时候差不多8点半，老板体贴地提醒我们要看表演可以坐在二楼。上了二楼除了我们只有一个长桌，估计是公司组织Year end dinner之流的活动。我感慨：看来老店生意向来惨淡啊！没成想不到9点半，偌大整个二楼已经是熙熙攘攘，没有一张空桌了——原来人家阿根廷人民吃晚饭晚，才知道city tour时漂亮导游说的布市的夜生活凌晨2点钟才开始，并非虚言。

关于点什么我们颇费了一些脑筋，因为想什么都尝尝，所以点了其实是三人份的全套，有牛、羊、鸡、肉肠和蔬菜。肉上桌的时候我们几近厥倒——如小山一般。这时看看旁边两桌人，每个人眼中隐隐有钦佩之色（钦佩偶俩的好胃口啊）。我开始埋头苦吃，牛肉一般，羔羊肉最好，肥瘦适中，肉肠也不赖，鸡其实也不错，但是比起其它的美味来只能归为难以下咽。我想我这一顿就把这一辈子的肉吃得差不多了，几乎到了喉咙口。表演开始的时候我的嘴才开始稍稍休息，这里的表演自然跟专门的探戈舞不是一个级别，但是一个班主之类的人物表演的类似踢踏舞，把骏马从远处跑来、疾驰、慢走、停步、遛弯的声音表演的简直是惟妙惟肖。另有一位心宽体胖的大婶，激情飒歌后说了超过20种语言的‘谢谢’，看来也练了一些时日。

在Lavelle街上还看到了一家霹雳无敌中国自助餐，只要15比索（美金5块），种类挺多，新鲜度有待提高。

阿根廷的麦当劳有一种把巧克力块、酸奶、冰淇淋和水果粒放在一起的加强版圣代，6.5比索（2美金），我爱得不行。

因为时间紧没吃晚饭，布市开往伊瓜苏的大巴上我俩饿得奄奄一息，开始拼菜谱，就是把自己做过的菜讲出来。大斗了10个回合，从红烧系列到酱爆系列，从荤菜、海鲜，到素菜，再到主食，在饥肠辘辘中见了周公。现有一份完整版各式菜谱在手（我纪录的），颇有收获啊。

我们去的这家据说极为有名，入口处贴着各国政要名流的照片。三层看台，口字形分布，上百张桌子，桌面上的大型酒杯中盛着碗大的玫瑰花，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煜煜生辉。圆形舞台在一楼中心，另有可进退演奏舞台隐藏在一旁。熙熙攘攘的人群盛装而至，一时间杯筹交错，衣鬓香薰扑面而来。

等到极限之时表演终于开始。两匹战马载人上台，马下跑着几个小兵，虚晃几招，一马下台，另一马举起阿根廷国旗，原来是反映独立战争，我想：看来有点新意，这歌舞是有剧情的！然后一个穷小子上得台来，背景好似30年代某个大上海的舞厅，为了一个妖艳女郎与人结怨，打起来，劝架的男男女女踏着探戈的舞步，东倒西歪。正想着剧情不连贯，灯光突然变暗，由穹顶射下两道光来，两个半老徐娘肃然站立，原来是歌剧登场。这时我早已放弃对剧情的期盼，纯粹看起表演来。歌罢，5对男女身着风骚探戈装上场，正式开舞。女演员们个个凹凸有致，头发梳髻，只有一个留齐耳短发，让我格外注意了两眼，看起来她并非领舞，要说技术也非特别出众，但是有一点：不管是文舞武舞，格外投入，如醉如痴。难怪有人说：若想感动别人，首先要感动自己。我看她如无人之境，狂野时如脱兔，悲伤时如处子，不禁暗暗称奇。

几轮舞过后，一魁梧大叔上场，听说是国宝级人物，一出声就像关云长对着曹孟德高喊誓死不降，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不过后面有一首曲子极近婉约，他唱的我几乎潸然泪下（虽然一个字西语也听不懂）。紧接着演奏舞台移上前来，乐队演奏了5首曲子，其中拉大提琴的那位剪影甚为秀美，看得我口水涟涟。有一位白发苍苍的手风琴手站了起来，其余人鼓起掌来，看来是一员宿将。他一人独奏一曲后，另有两员同级别花白头发上得台来，三人合奏，你看我我看你，摇头晃脑，颇有伯牙子期的惺惺相惜，观众中掌声爆鸣，然后那魁梧大叔又一亮歌喉，掌声极近疯狂。

接着十余名舞者又登场，跳一场换一场服饰，从苏格兰乡下蓬蓬裙，到好莱坞典型亮乳暴臀，再到无比正式的黑色礼服缀上水晶，让人睁不开眼。只见舞步越来越快，花式越来越复杂，造型越来越奇特，舞台变换越来越多，终于在一个大亮相中音乐戛然而止。我以为完了，其实不然，开始冗长的谢幕，每位舞/歌者这才拿出看家本领，恨不得在每一小段表演中将自己的惊人才华尽情展现。最后的最后，大叔和两位徐娘合唱一曲‘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8对舞者在旁舞的是花团锦簇，乐队的每个人也演奏的激情澎湃，曲子的最后，数面蓝白相间的巨幅国旗从穹顶飘下，一人拽住一面，水泄不通的舞台团团转着，倒像是爱国游行大排练，礼花洒下来，人人头上金光闪闪，亮了一个造型，整场完毕。结论是：真的是杂七杂八，五味俱全，适合全套不同口味，虽然每一个都不错，不知道整场的中心思想，其实中心思想是把你的银子拿来就好，我俩粗算了一下，此家店的每月流水在100万美金（尚属保守估计），真真是金蛋啊，我们也真真是俗不可耐的business animals，随时随刻都好算个revenue，margin什么的，中毒之深啊！！！

布市是阿根廷首都，素有‘南半球巴黎’的美称。好像每个大城市（尤其是首都城市）都是这样，几个广场（五月广场、圣马丁广场），比如我们的天安门广场；一条大道（七九大道），比如我们的长安大街；一两个购物步行街（Florida, Lavelle），比如我们的王府井步行街、秀水；一个剧院（科隆大剧院），比如我们的长安大戏院（汗，戏院和剧院差不多吧）；数个雕像，比如。。这个我们没有；几个各具神韵的小镇/区（Carminito，La Boca），比如我们的三里屯、后海。。。

但是显然每个城市都极为不同。这里的七九大街终于让我相信了长安街还不够宽，来回双向16条车道，过马路时着实让我跑了一圈100米。科隆剧院排名世界第三，可惜正值修葺时节，无缘得见里面的金箔装饰和红色天鹅绒地毯，不过想来再奢华也不可能超过梵蒂冈博物馆和威尼斯博物馆。在Ave. Alvear那一区是使馆区，典型欧洲风格，整洁、绿荫环绕，名品店林立，每栋楼上都嵌着铁艺窗花。但是La Boca小镇就完全不同，这是马拉多纳出生的地方，平民区，杂乱，街上到处是涂得五颜六色的铁皮小屋，漂亮是漂亮，但是冬冷夏热，必定不太好住，一看就是为了吸引游客而为。偶有两鬓斑白的乞者一动不动缩在墙角，衬着招徕顾客的商贩，还有街道两旁的画摊，每幅在30-500美金不等，奇奇怪怪的易容者（就是把自己打扮得跟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等着跟游人照相——看似热闹之下只觉得凄凉。最喜欢圣马丁广场，感慨布市政府有魄力，在市中心辟出这么一大块地方当公园，那样密的植被只怕我们的潮阳公园不能比肩，Sheraton, Marriott等hotels围着公园建了个遍。Eva同学（贝隆夫人）的雕像在公园里矗立，娇俏的容貌和瘦削的身材，据说这位平民爱戴贵族仇视的美女临死前被癌症折磨到只有33公斤，那时她也只有33岁。五月广场算是重中之重，可是我看前西班牙殖民政府所在地的玫瑰宫，真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只是一个破败略显寒酸的普通矮小建筑，门前飘着蓝白国旗。首都大教堂总算挣回了几分面子，不过依然是浓浓的欧洲风格。

布市的南半球巴黎的名称也仅仅是名称而已，空有其表，难有其韵。欧洲化的建筑、略显破败的外表、留着马拉多纳式卷发的男生们、穿大印花V领紧身T-shirt的女生们、随处可闻的O La（西语中的你好）、抬头一望无数hotel或者Hostel的标志，多种形态的完美奇异结合，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北半球数九寒天的时候，这个城市总能让你穿着短袖吃着烤肉逛着小店消磨几日。

这是个足球、探戈和烤肉的国度，到处是蓝白相间的旗帜飘扬，La Boca小镇中随处可见马拉多纳的身影——自然是肖像广告画而已，面如凝脂眼带桃花的女探戈演员和蕴雅风流丰神如玉（就是略带女气）的男探戈演员当街起舞，Florida大街上迎面飘来数不清的烤肉小广告。。。我的浮光掠影系列就此登场。